春节将至,在外奔波一年的人们如候鸟归巢。对许多中国乡村而言,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——各式外地车牌涌入,沉寂许久的街巷骤然喧闹。然而喧闹之下,却隐伏着一种集体性的
笔者所在的湘东村镇,曾是远近闻名的“煤都”。记忆中的集市摩肩接踵、生机勃勃。可随着传统产业衰落、生态环境变化,青壮年纷纷外出谋生,留下老人与孩童守着这片被时间“重新定义”的土地。院落渐渐荒草蔓生,一旦有人在城市安定,便将家人接走,故乡于是成了春节地图上一个短暂的坐标。
于是,一种微妙而普遍的场景在无数乡村反复浮现:归来的游子与长大的孩子面面相觑,彼此陌生;老邻居眯眼端详,迟疑良久才喊出名字。这恰是唐代诗人贺知章“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”的现代映照。不同的是,古时这是诗人个体的感怀,如今却成为许多乡村共同的新春叙事。
这一现象背后,是中国城镇化进程与乡村变迁的复杂交织。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2025年末,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67.89%,农村人口向城镇流动仍然是大趋势。然而这种流动并非单向永久的迁徙。每逢春节,数亿人次上演“地球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”,折射出游子与故土之间难以割断的情感连结。
“笑问客从何处来”不仅是一句寒暄,更映照出乡村社会结构的深层变动。传统的宗族邻里关系网络逐渐松弛,代际间的乡土记忆出现断裂。年轻人对故乡的印象日益模糊,留守孩童对父辈的乡土认同也渐趋淡薄。这种“熟悉的陌生感”,不仅是个体情感的失落,也构成了乡村文化传承的隐忧。
更深一层看,这也反映出外出务工人员的身份认同困境。在城市,他们常被视作“外地人”;回到乡村,他们又被看作“客”。这种“双重边缘化”的身份焦虑,在强调归属与团圆的春节时分尤为凸显。故乡不再是记忆中永恒的港湾,而渐渐变成了一个“短暂的落脚处”。
然而,这并非全然是悲情的叙事。换一个角度,“笑问客从何处来”也体现了乡村社会的开放与包容。无论走了多远、离开了多久,故乡始终敞开着怀抱。这种不问来处、只盼归来的乡土温情,正是中华文化中“根”意识的生动写照。
面对这一现象,我们不仅要思考如何维系游子与故乡的情感纽带,更应探寻如何让乡村振兴,不仅是经济上的复苏,更是社会联结与文化传承的复兴。近年来,不少地方通过发展特色农业、乡村旅游、电商直播等新业态,吸引青年返乡创业;借助修缮祠堂、举办“村晚”等活动,强化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。值得关注的是,他们的回归并非简单的“逆城市化”,而是带着资源、视野与创新精神,真正参与乡村振兴的实践。
春节过后,外地车辆又将陆续驶离,乡村会重归宁静。但那些曾被问过“客从何处来”的人,心中或许已埋下对故乡更深沉的思索:故乡的真正意义,不仅在于能够回去,更在于如何让“回去”成为可能。当我们谈论乡村振兴时,不仅要谈经济复苏与设施改善,更要谈记忆的延续、认同的重建与共同体的再生。
毕竟,认得你来处的地方,才能安放你的归途;而只有让归途成为一条可持续的道路,故乡才不会最终沦为地图上一个沉默的坐标。